一場綿綿薄雨敲過這座小城的屋頂，既而是枯葉紛飛的初秋。

凌晨出門的時候，余夜未盡，蒼穹青色四漫，頭頂掉下冰會的零碎霏屑，迎面撲來的是無綿的微寒，疏星微斜，輕輕悄悄戚戚迷迷，走在寂靜無人的長街短巷里，目光所及之處，或是昏黃淡暈的路燈，或是靄靄薄霧凄清迷幻，亦或如我一般早起的學生，背著書包，踩過落寞的街面“沙沙”作響。

我向來是喜愛秋天的，鴻雁一過，大地仿佛被抽去了生機，那冰涼的水里，那枯黃的葉兒里，那慘淡的黃昏里無不透著期期艾艾的悲涼。秋天的光景，落花在風中紛飛飄落，極有詩意。天空透著如西歐人眼眸般的藍，毫不掩飾的清澈與憂郁，蒼山愈翠河水更清，田野一片枯敗，樹木孤零突兀，大地仿佛沉寂了下來只剩天籟之后的死靜，凌晨微涼如水，白晝溫暖光亮陽光如同從牛奶中濾出，鮮白略帶香味，灑在蕭瑟的大地上，柔軟明媚至極。

最美不過秋日的黃昏，那是被掠走前的眷戀，被抹殺前的冰封，斜掛在山尖的一份難以釋懷的心情。傍晚時分，夕陽明亮如熟透的番茄，或掛在山巔或落在湖面，天邊云霞泯滅艷麗清和，毫不利眼，青山如被金衣、湖面金光閃閃，微風驟起，波面紋理裊裊，安詳幽獨必然恰似天堂。這般光景是極易感懷傷世的。突然就記起馬致遠的那首小令“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在落日頹廢，萬鳥歸巢之際吟出這首小令，怎不叫人心生憂怨，潸然淚下？

前不多日收到遠行在青藏高原的朋友幽的來信，那個總是飄緲不定的女子，小巧秀麗的文字里也提及了高藏高原上的黃昏。

我站在安靜得如同熟睡的嬰兒般青海湖邊，頭頂是深藍的天空，仿佛觸手可及，天邊是連綿的雪山，空曠的荒地無休止地荒涼直到我的眼底，落日的余輝鋪滿江面。四周是沌濁初開般的安靜，湖面金光閃爍，如盤的落日從地平線沉下去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你，想起了離歌，想起了過去的所有一切，那些所有無法釋懷的過去從我心底的每個角落里站出來，塞滿我荒涼的心底，我離開車水馬龍的城市時以為自己會找到屬于自己的歸宿我以為自己平靜地能夠擺脫世俗的困擾，我以為我會忘記所有曾經發生過的快樂或悲傷。然而，只是以為而已，當落日帶走這里筆記本后一片光亮時，我突然就忍不住掩面而泣，所有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廂情愿，我終究還是忘不了，站在這里落淚時，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沒有人摟著我的肩膀安慰我，我突然就記起了那些在一起的時光，也許我們終究是逃避不了記憶的，我現在才知道，當一個忘記了過去的人是多么的可憐，一個想要在世俗中尋找歸宿的人是多么的渺小。也許，這里的黃昏會告訴我關于生活的所有答案，我會努力尋找，在安靜中重生，相信那些日子會像這里的黃昏一般透著滿眼的芬香與無止的期望，生活，因為美麗，所以執著。

我在這個秋季的某個陽光從玻璃窗上爬進來的午后，靠在窗邊，讀著幽給我的來信嘴角微微上翹淺帶笑意。如果我把記憶擦得夠亮，我也許會憶起關于幽的所有一切，破產、離異、男友棄她而去……所有的這些戮眼的事情都曾被她經歷，她是個要強的女孩，在失去了她認為她的一切之后，她曾告訴我，她只剩下我這個朋友和那些觸目傷心的記憶，后來，她仿佛看穿一切，與世無爭，大學畢業后自愿到青藏地區支教，而今，三年有足。幽在信中端地提起這些，兀得令我高興，只是說不上為什么，我想，也許這一刻，幽正站在藍天下的高原上，仰頭逐目白云，那些干裂的風會把她的那些記憶吹向很遠。那些落寞地在天窗下飛翔的火鳥會銜著他們飛向遠方，永遠不再回來。

走在校園里的每個角落，腳下踩過枯黃的落葉。有時，這里的天空會是灰色的，像黑白片，壓抑，涌動著無休止的蒼白，紅色的斜房頂似離人的淚眼，總是濕漉漉的，在清晨或是午后，偶爾幾只鴿子頭頂斜斜地掠過，像春日斷了線的紙鳶。

我一直叫不出那些白色的小花朵的名字，我也無興趣考查探究。我只關心他們在這樣敗落的季節里在蕭瑟的秋風里孤傲地開著。她們單株單花，色白，矮小，一片一片的，整整齊齊，在那樣枯敗雜亂的草地里頑強地綻放著笑臉。每每從她們旁邊走過，我總會心生憐愛，放慢腳步望上幾眼，她們真是可愛至極，默默地從不言語，我一直覺得她們像極了搖曳在我們腦海里記憶，在風里顫抖著，輕舞著，倔強著不肯離去。我想，我真殘忍，因為我曾經摘下她們小心翼翼地夾在心愛的本子里，時光久了，偶爾翻開本子，原本潔白水嫩的小花早已脫水變色，這使我明白，有些事情是終究要成為過去的，不過也罷，每當我翻看這些干枯的小花時，總會憶記曾經蹲在草叢里，凝神發呆的時光。

我總是在某個傍晚想起霞。霞是我的一個筆友，在陜西、隔得不遠，我有時會在地圖上翻看那個叫乾縣的小縣城，然后借助尺子與筆無聊地計算著我們之間的距離，可悲卻是我一次也沒有算出過我們之間的準確距離，現在回想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校園的傍晚，有時會是秋雨綿綿，各色的小花傘在不大的校園里穿梭，像極了一朵朵飄飛的蒲公英；有時會是晚霞燦爛，天邊黃黑一抹紅，落寞的鳥兒飛過，掠走這座小城廣播臺會很準時的在5：00響起，播放著一些或是憂傷的或是歡快的歌曲，常常的朋友并肩走在人如潮涌的路上，望著那些滿眼荒涼的草地，耳邊響起縹緲的歌聲，心里就會憶起霞。

霞給我寫信，用極文靜淡然的文字向我描述那里的秋天，萋萋荒草，淡淡云空。她對我說，我們生活在同樣一個彌漫著離別的惆悵的秋季里，也許，每天我們做著同樣的事，唱著同一首歌，仰望過同一片云朵，在同一刻發呆，在同一刻歡笑，甚至在同一刻流淚。我們有著同樣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可是，那些日子已經不在了，我們一直住前走，把她們拋在身后，想回頭的時候，她們已經走了，留下我們，嘆息，悔恨，然而我們所做的一切在這個秋季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果人生能如四季般輪回，那么，在下個輪回，我一定會善待生命的每一分鐘，愛上生命的每一秒。祈禱吧，如果有來世，讓我羽化為鳥，一生在飛翔中死去，她就無所謂錯過。

我常常在想起霞的時候會不自主地記著這些話，可是，我除了聯想到校園廣播臺播放的一句歌詞：“你的腳步不再來，這里已經沒有了花開”。我只能抱以淺笑，然后，給霞回信，講這里的秋風是多么地多情，一夜間吻紅了所有的楓葉，講這里的天空是多么的幽藍，曾幻想化作天使飛往那里，講這里的小草，講這里的小鳥，講這里所有一切秋蟲鳴叫著的荒涼。

九月底的時候，大概已是深秋了，很喜歡白晝宜人的陽光從枯枝敗時間穿過落在身上的感覺，卻無端地懼怕黑夜。媽媽已從青島歸來，陪在我身邊，料理我的起居，好讓我騰出更多時間對付高三，曾經一夜望著媽媽日夜操勞的身影掩面所泣，懼怕由心生，只因多數黑夜里我會被各種夢境驚醒。有時會夢見自己站在人影倏動的街頭。望著人群穿梭卻發不出聲音，有時會夢見高考落榜欲哭無淚，一切都像無聲電影，黑白底片，在我夢里一夜夜地糾纏。在午夜驚醒的時候，我會睜著迷茫的雙眼望著窗外，秋夜是極少星辰的。只是涌動著無邊無境的黑和四散著寒涼，床頭邊的玻璃杯里盛著滿夜的凄涼一飲而盡，回憶涌上心頭，只是一遍遍地在心底對自己說：媽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十月，雨季已過，繼而是艷陽高照，天空深遠明凈。幽告訴我，她要回來了，回到這個曾經讓她傷心欲絕的小城。我給她回信，告訴她，回來吧，這里早已物是人非，曾經所有的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記憶早已隨風遠去了。她還告訴我，她想聽多彈唱以前在一起時經常唱的那首《花非花》。我也告訴她，我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那把虎紋木吉它了，可我還記得那首歌的歌詞。

花非花

青春的木馬沒有蹄子

疾馳的火車要開往哪里

老太太熬白了頭發

因為她的生命中全是等待

是誰又將離開誰又將歸來

歲月被懸掛在茫茫人海

你說的花開s彼時在將來

花非花非花

未來不起誰來猜

花非花花

小樓含怨等待

我寫著寫著突然就落淚了，多愁善感的手已經成了一種極易發作的內科病，幽說，這些年，其實我挺想你們的。我居然就號啕大哭起來，窗外落在窗臺上的一只鴿子受到驚嚇，撲扇著翅膀斜斜地飛了出去，最后，我伏在桌子，望著此時黑板上排的滿滿的課程表，目光渙散，神智呆滯，竟不知又如何挨過了一日。

秋氣俞深了，早晨上學的時候冷冷月華照在頭頂，郁悶成了一種無可復加的習慣，所有的不安卻消磨殆盡了。走在秋日下，忽地與陣陣桂花香撞了個滿懷，回頭看的時候，是一整樹的黃色小花骨兒，一陣恍惚，又是眼花，樹下正站著一仰頭望著桂花的少年默默無語。